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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说加州大学教授项武义的书和人

送交者: xwzy 2005年10月16日14:34:10 于 [教育与学术]http://www.bbsland.com
 

学习李群,我用的是项武义的《李群讲义》。我不清楚它究竟有多大影响。印象所及,似乎

好评不多。这里一位几何方面的老师提起它时,首先就说“错误很多”。北大研究生的“李

群”课程也通常不参考此书,而是用外国教材,而且很多时候偏于李代数及其表示。但我对

这本书的感觉还是很好的。主要恐怕是因为他有很多独特的看法和讲法。

在评价这本书时不可忘记,项武义本人是个几何学家,他对几何中的对称性很有心得,并且

在(作为几何对象的)李群方面有出色的工作。自然,他的写法就受到这个背景的强烈影

响。比如说此书一开头的引言中,他首先就从一个很高的高度出发,指出李群受人关注的原

因,在于一个基本现象,即数理结构有其内在对称性并在相当程度上被它决定。这方面的开

端是代数方程论里的Galois理论。后来Klein吸取群论观点,提出了Erlangen纲领,可以说

也是轰动一时。由历史观点出发,李群本来是几何与分析中自然出现的可微变换群,作为代

数结构与几何结构的自然结合,便有了丰富的结构和深刻的内容——注意,这种观点就暗含

着对纯粹代数或分析观点的舍弃。接下来,项武义指出有三种强有力的思路去研究李群:

A)线性表示。这是Frobenius-Schur学派的方法。

B)李群结构的线性化——也就是相关联的李代数及两者之间的关系。这是Sophus

Lie本人当年的奠基性工作(三个基本定理)。

C)伴随变换的几何。即伴随变换的轨几何(orbital geometry)。

对于前两项内容,项武义的处理是简洁而又单刀直入的,并不纠缠于细节问题。在建立了基

本的工具,保证足以处理伴随表示,又决定了SU(2)的不可约表示后,即进入全书最精彩的

第三章“伴随变换的几何”。其中最精华的有两点,一是他对极大子环群定理的证明,利用

了若干黎曼几何的基本事实,使得定理的成立有非常直观的理由;二是把对一般紧李群在伴

随变换下的轨几何的研讨,归结到已知的对SU(2)的轨几何的了解。这种几何味很浓的论

证,当时给了我很深的印象。(一位教李群的老师亲口对我说,他从来没有在别的书中见过

这样的讲法。)

第四章和第五章里,在通过令人眼花缭乱的论证得出有关紧半单李代数的分类定理,建立复

半单李代数的类似性质后,项武义特别指出(173页):“紧半单李代数的复Cartan分解的

诸多特性中,比较深刻的部分都是应用SU(2)的复表示论加以推导的。……所以在这里对于

复半单李代数的Cartan分解的探讨中也自然要设法同样的运用SU(2)的复表示论,来论证它

也同样地具有那些深刻的性质……”这段话说明了此书讨论李群结构的一个基本切入口,那

就是每个紧(复半单)李群中都包含着许多具体而微的SU(2)(或其复化),如同许多个切片

一样,因而对于SU(2)表示论的理解是基本的出发点(而把这些信息整合在一起就要靠对素

根系的几何的讨论,特别是Weyl群)。

项武义此书的一个小小特色是在不少大段论证前加有“分析”,解释其思路。我挺欣赏这一

点。但也有老师不以为然,说他“明白的废话”重复太多,而许多该说清的地方他却马虎过

去了,错漏尤其多。对后一点,我是深有感触。在我的研读过程中,常常要费很大的力气去

“debug”;印刷错误就一串,其它大大小小的疏漏也有三十处以上;有的地方至今不知如

何补足。当时自然是一边读一边叹气,事后回想,却正是因为这些错漏,才使得自己“不信

任”作者,好好地琢磨了许多问题。不然,我很可能就是“哦哦”地一眼扫过去了。这种

“大事不糊涂”的写法,也许更“instructive”。(伍鸿熙对Griffiths-Harris的

Principles of Algebraic Geometry有类似的评论:“……书中小错漏很多,但它最难得

的地方是极能把握要点,而且很清楚地告诉读者每个定理或概念的直观意义。”)

最近得知,本学期的“李群”课程用了项武义的这本书,可见金子总会发光,好货自有人

识。

其实我最早读到的项武义的书还不是《李群讲义》,而是他的另一本初等的几何书:《古典

几何学讲义》。当时我还是本科生。那本书里有很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说法。

他说,我们熟知的欧氏几何中的叠合公理(例如三角形全等的“SAS”(边角边)判则),实

际上是对空间对称性的刻画,是说空间有充分多的等距变换。特别的,罗巴切夫斯基几何以

及球面几何,只破坏了原来的平行公理,而三角形全等的性质并没变,这意味着三种几何有

一样的对称性,可以统一在同一种绝对几何学的框架里。这种说法到了后来学过黎曼几何中

的(n维)空间形式,知道它们是唯一的具有最大对称群(dim=n(n+1)/2)的黎曼流形后,

就更明白了。

另外他还说,从全等公理(或定理)到三角学(正弦定理、余弦定理),使得边角关系有效

能算,符合几何学从定性到定量的自然趋势;进一步到解析几何,更是使得整个几何学研讨

全面数量化。

他还特别评述了坐标变换在解析几何中的基本重要性(相近的意见他在《李群讲义》的第六

章第二节“变换群与古典几何”中又重新发表了一次)。第一是因为坐标只是人为选定用于

计算的参照物,本身不具有内在的几何意义,故任何有内在几何意义的事物与坐标选取无

关;反之,“一个和坐标系选取无关的事物也就具有内在的几何意义”。第二点是观察到,

坐标变换表明上看来是在搞“特殊化”,破坏空间的对称性,实际上又由于任意两个坐标居

于平等地位而恢复了匀齐性,“因此空间匀齐性在解析几何的研讨中的用法就在于灵活运用

坐标变换”。——事实上,这不过是Erlangen纲领在此情形的特例。

另外,那本书中介绍的最早用辗转相减(除)法发现不可公度量(实即无理数)的优美论

证,还有欧都克斯用穷竭法重建“相似形基本定理”的论证,都是极美好的。

回头说说项武义这个人,我见过他很多次了。主要是因为他常来北大讲演或参加学术会议。

有不少有意思的印象。

一是他讲演的风格,十分从容,让我听着很舒服。喜欢讲一点初等的东西或故事,蛮吸引

人。

二是他研究的主题、内容、方法,很有个人特色。大家都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宣称自己解决了

Kepler的装球问题,但很少有人信服。很多人认为他误入歧途,不该去做这样“初等”、

“远离主流”的问题(据说批评者中包括陈省身先生以及他的弟弟项武忠)。可他很犟,认

为这个问题是重要的,大有意义的。这牵涉到他对几何研究的一个基本看法,那就是我们应

该重视那些实在的问题和对那些最基本而美好的空间的研究。看看他自己在《李群讲义》中

谈到对称空间时的一番话(193页):

“……黎曼流形的实例是非常繁复多样的,因此在研究黎曼几何学时,就特别要注意问题和

研讨范围的选择,力求做到恰到好处。例如在黎曼流形种种实例之中,上一节所介绍的常曲

率空间和本节所要讨论的对称空间,虽然都是十分特殊的实例,但是对于它们的几何性质的

研讨反而特别重要,因为它们是特别美好的黎曼流形,其结构自然地和数学的其它领域紧密

地联系在一起。其实,黎曼几何学研究的重点并不在于黎曼流形结构的一般性的讨论,而是

在于各种特殊的自然黎曼流形结构和种种基本的几何性质的研讨。”

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,项武义认为,象Kepler 关于packing problem的猜想,是有关我们

所身处的欧氏空间的基本事实,绝对值得弄清;并且这个问题又自然地和初等几何、对称群

(包括经典和例外李群)、最优化等联系在一起,由此可以加深我们对这些领域的理解……

这些说法sounds very good,可惜我依然对装球问题不大感冒。相比较而言,倒是他另一

次有关三体问题的运动学(kinmatic)的演讲给我很深的印象。他有一些很好的想法,指出

问题的难点之一在于把原来过大的位形空间和对称群“化约”,使得问题简化。另外其中有

一些非常好玩的几何事实,让我大开眼界。我看到在去年的某一期国内期刊(名字忘了,反

正是最权威的一家,刚改版不久的)上发表了他的这样一篇论文,挺长,有兴趣的可以找来

看看。

我老板总是说,不要follow别人,要有自己的想法和兴趣,做自己的问题。在这方面,项武

义是一个好样板。数学大家看问题,总有自己的“几把刀”,作为他的切入口。项武义就总

是注意对称性对空间性质的影响。曾经有一次我代替我老板去机场接项先生,在小车上与他

聊了起来。我告诉他,我正在研究二维复射影空间(CP^2)中的几何(实际上是曲面论)。

他就提了两个问题。一是CP^2中的等周问题的解是什么?他猜想肯定是测地球(以最小的表

“面积”包围相同的体积)。二是CP^2中的三角形是什么?——确切地说,给定CP^2中的三

个点,两两可连三条测地线,那么以它们为边界的极小曲面是什么?他进一步解释了这两个

问题背后的着眼点,在于CP^2作为复空间形式,没有实空间形式那么多的对称性——比方

说,就不是过任意三点都有全测地子流形。它的不变量系统相应地也多一些,不但两个向量

X与Y间的夹角要考虑,而且JX与Y间的夹角(即X与Y之间的Kahler角,J是复结构)也要考

虑。那么很自然地要问,原来实空间形式中成立的一些基本事实,在复空间形式中又会怎么

样呢?我听了之后,频频点头,觉得有理。别看这两个问题似乎都很“初等”,它们确实告

诉了我们如何从一个基本的观点去理解特定空间的几何。他也启发我们,不必去玩弄各种花

哨的几何结构与名词术语,也不需言必称方程、公式,就可以自然地思考几何。

项武义先生有时让我觉得很好玩。那是在北大聘请他为客座教授的仪式上,他说自己第一次

来北大,是七十年代初中美关系刚解冻时,大陆还在闹文革。他不明就里,只是因为慕北大

之名,就拿着陈省身先生的推荐信到北大来访问,并且想做这里的教授。当时的校长好象是

周培源先生,刚巧一时不在,去井冈山了,几天后回来才接见了他。一见面,也不说别的,

就大骂国民党反动派当年如何如何残暴。项先生几次开不了口,莫名其妙,只好作罢。以后

周培源先生才对他解释说,当时有人在场,不便明白劝他别来,只好唱了一出戏。呵呵。

可惜更多的时候,我觉得他太“紧张”,过分专注于自己的主张和别人的承认。本来他应该

可以幽默一些的。比方说今年十月在南开召开的“纪念周炜良、陈国才国际会议”上,他的

报告安排在某天上午的最后一个,讲的还是他心爱的主题“装球问题”。时间早就过了预定

的一小时,他还没有一点结束的意思,依然滔滔不绝地在论述他的工作的特点、意义。大家

忍了又忍,会场里的气氛有点不大对头,直到一个洋妞嚷嚷了好几遍他才不得不打住。我觉

得他有些失态,又有些同情他——唉,学术上的承认真的这么“压”人?还是怀念Einstein

和陈省身先生都说起过的过去的好时光,悠然自得,纯粹处于学术兴趣,没有竞争职位的压

力——更没有SCI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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